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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
最难一关
“数据论文发了,学校认不认?”发布会后,中国科学院科技基础能力局副局长张韵向本报记者坦言,这是当前较为棘手的制度性障碍。
传统学科为何难以接纳数据论文?成都理工大学地球与行星科学学院副教授杨雷从地质学界的角度给出解释:日常数据采集通常带有明确的科学目的,“是为了验证我们的某一个观点或者模型”。在这种科研传统下,数据被视为支撑学术观点的工具而非独立成果。“发文章的目的主要还是阐述学术观点,报道学术发现。”
但即便是这样一位对数据论文持审慎态度的学者,也承认那些来自无人区、高海拔的珍贵数据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杨雷说:“经过严格评审的数据发表还是非常有意义的,可能会给很多科学家带来启发,以及潜在的科学发现。”这种既认可数据价值、又难以将其纳入自身学术产出体系的心态,在传统学科领域颇具代表性。
这样的认知变化,正带来科研评价体系的逐步转变。邱玉宝介绍,在他所在的院校,学生发数据期刊论文是可以被认可的,“我们单位对数据成果的认可度正慢慢向传统期刊对齐。”他还记得,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的一名博士生在博士课题研究中,直接引用了他公开的数据集,并以此为基础后续申请到国家青年科学基金。“那位学生后来告诉我,他引用我的数据时甚至还不认识我。”邱玉宝说。
对常年驻守在野外台站、大科学装置和观测网络中的数据采集人员而言,数据论文被认可,意味着即便不擅长撰写传统论文,他们的汗水同样可以凝结为独立的、可被引用的学术产出。
“社会是有分工的。”于贵瑞说,“有人负责造砖,有人负责盖楼。你不能因为盖楼有显示度,就轻视造砖的人。”在他看来,数据科学家的价值应该被看见、被认可、被激励。
政策层面已出现破冰信号。6月3日,国家数据局正式印发《关于推进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行动的实施方案》,明确将高质量数据集视为支撑AI for Science等前沿领域的战略资源;此前印发的《关于加强数据科技创新的实施意见》亦强调“强化数据贡献度和成果转化效益”;科技部在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部署中,将数据成果转化激励纳入政策工具箱。这些文件释放出清晰信号:将数据视为独立科研成果并纳入评价体系,已从学界书斋里的呼吁,正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战略共识。
中国科学院已率先迈步。据张韵透露,中国科学院正在制定指导性意见,推动将数据论文纳入职称评定参考标准,强化数据论文作为学术成果的认定工作。
数据论文的勃兴,也伴生着新的隐忧。数据造假的防范仍是全球性难题。与传统论文侧重结果验证不同,数据论文需要对原始采集过程、仪器校准记录和预处理步骤进行全链条溯源审查,这对审稿、运营等都提出了更高要求。目前,国际上尚无任何期刊能对数据集本身的真伪做出终局验证,审稿人通常只能核查数据是否规范、流程是否合理、是否满足FAIR原则(可发现、可访问、可互操作、可重用)。数据的真实性,依赖更多的是学术共同体的信任背书,以及审稿人的专业判断。此外,新刊进入科学引文索引通常需要3至5年的观察期,且须在本领域排名前列。在此期间,如何让国内外学者认可并主动引用这些数据成果,仍是Data Express必须长期面对的生存挑战。
话语权之争
全球范围内,主要经济体已将高质量数据集视为关乎国家安全的战略资源。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要求受资助项目必须提交数据管理计划,欧盟则通过《数据治理法案》强化数据共享规则。而在这场全球竞逐中,中国作者发表的高水平国际期刊论文已占世界总量的39.2%,论文数量和被引用次数均位列全球第一,但其中绝大多数发表在国外期刊上。论文在外、数据在外的“两头在外”局面至今未根本改观。
这种局面的代价是实实在在的。据《2024年全球OA期刊与论文处理费监测报告》,2024年中国通信作者在科学引文索引收录的OA(开放获取)期刊上发表的论文,文章处理费总支出约9.09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64.74亿元,八成以上流向了爱思唯尔、施普林格·自然等国际出版社。“我们写了论文,贡献了智力成果,出版社还要收我们高额开放获取费,这在逻辑上是讲不通的,而且这个费用在科研经费中占了非常大的比例。”左西年表示,自主平台的建立不仅是安全考量,更是对巨额科研经费外流的纠偏。
张凡补充说:“尤其是在当前国际局势下,把科学数据留在自主平台上,至关重要。”
这正是中国科学院下决心打造数据期刊集群的深层动因:如果不能掌握数据出版的话语权,中国在AI时代的科技竞争就将受制于人。
邱玉宝曾在地球观测组织(GEO)日内瓦秘书处工作3年,对此有着更深一层的理解。“数据共享远不止是技术问题,更是规则主导权的问题。”他直言,在国际组织中推动数据开放时,最大的障碍往往不在于是否愿意共享,而在于“数据该怎么引用、怎么标识、怎么评价”的规则。“如果标准是别人生产的,我们就要按照别人的规范来走。现在推出自己的数据期刊集群,就是在搭建自己的学术舞台,制定能主导的话语体系。”
于贵瑞对此有更长远的期盼:“过去,中国科学家大量依赖国外的公开数据开展研究。未来,能不能让更多国际同行使用中国的数据做研究?我们要为世界提供可共享的公共数据产品,这也是数据强国的标志。”
“国际上没有哪个国家像中国这样,把数据治理提到如此战略高度。”在邱玉宝看来,数据期刊集群在2026年的诞生“恰逢其时”,让数据本身具有“温度”,可以被感知。“我们不必永远做追随者,我国拥有庞大的科研群体,不仅是数据的生产者,也是数据的科学使用者。在数据治理和AI就绪这条新赛道上,中国完全有底气从并跑走向领跑。”
从一本中文刊到20本期刊集群,从依赖国外平台到全链条自主可控,中国科学院的数据期刊建设,不是一次孤立的学术出版行为。它同时在做三件事:回应科研评价之困,让数据的价值被看见、被衡量、被承认;回应AI国家战略之需,为人工智能提供高质量、可信任的“燃料”;回应国际话语权之争,在数据成为战略资源的时代,把出版平台、评价标准和数据主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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