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海水升温 缘何波及“千里之外”——解码厄尔尼诺的跨领域滞后影响

jackie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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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年09月30日 来源：中国气象报社

编者按：

当海洋深处的一股暖流悄然增强，它带来的影响远不止天气的阴晴变化与冷暖交替。厄尔尼诺，这个跨越太平洋的气候现象，正通过改变降水、气温和大气环流，牵动台风活动，波及粮食产量、能源供给，也悄然影响着蚊媒疾病的传播风险，延伸至经济社会发展的多个领域。本期 《科普看台》 聚焦厄尔尼诺，解读背后的科学机理，帮助读者读懂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隐藏在天气里的“连锁反应”，为提前防范提供参考。

厄尔尼诺“超长待机”：关注滞后影响和风险多领域传导

专家顾问：

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研究员 王培娟 房世波
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 顾薇
浙江省气候中心正高级工程师 马浩

据国家气候中心最新监测，9月以来（9月1日至25日）厄尔尼诺监测区海温指数平均为2.94℃。预计未来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仍将波动走高，并在11月前后攀至本轮事件高点，这预示一场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正逐步成型。

然而，峰值不是终点。海温异常及其影响往往具有显著的滞后性，强厄尔尼诺的气候影响通常从发展期就开始出现，并在达到峰值后持续数月；对于部分区域和季节，其影响甚至可以延续至次年。风险也不止于气象本身，会以链式向多领域传导。

农业灾害链风险上升，需前置精准施策

厄尔尼诺的滞后效应，是海洋热惯性、海气耦合调整与遥相关传播过程产生时间差共同作用的结果。海水热容量远高于大气，赤道中东太平洋异常暖水及其次表层热含量异常，不会伴随海表温度的短期波动快速消退，而是通过海气界面通量持续向大气输送热量。与此同时，大气环流对海温外强迫的响应本身存在一个月到几个月的滞后。这说明厄尔尼诺的影响峰值常晚于海温峰值，表现出明显的滞后特征与“衰减年效应”。

对我国农业而言，相关风险并非全域均等覆盖，而是呈现区域高度分化、作物与季节差异显著、多路径传导的复合特征，并可能通过降水、温度变化和病虫害迁飞等环节形成链式风险。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研究员王培娟分析，厄尔尼诺对农业生产的影响具有明显的区域和季节差异，且次年影响往往更为突出。

在超强厄尔尼诺发生的次年，我国南方地区易出现降水偏多的情况，长江中下游、江南、华南等地水稻、油菜易发生涝渍，根系缺氧烂根，低洼农田渍涝加重，稻瘟病、纹枯病等病害高发，山地丘陵区暴雨还可能冲毁农田设施。同时，北方黄淮海、华北等地却易出现阶段性高温少雨，夏玉米面临高温干旱复合胁迫，花粉活性下降、授粉受阻、灌浆不足，空秕粒增加，产量受损；东北地区也需警惕伏旱及旱涝急转。

从历史上看，温度节律的扰动同样不容忽视：暖冬促使冬小麦、油菜及苹果、葡萄等果树提前萌动，一旦遭遇强降温便可能发生霜冻害，也为病虫害越冬提供了温床，来年病虫基数偏高。华西秋雨强度增强，西南部分地区降水偏多，易造成晚秋作物贪青晚熟、收获期连阴雨致籽粒霉变；四川等局地还存在高温伏旱交替发生的特征，旱地作物同时承受高温与干旱压力。

风险识别清楚，应对才能有的放矢。王培娟建议，立足气候年景预测，紧盯厄尔尼诺演变动态，强化季节和月度趋势预报，分区域、分作物、分时段进行农业气象灾害风险评估；依托地面自动气象站、土壤水分站、卫星遥感等，加密墒情和长势监测，重点提升对旱涝急转和极端转折过程的定量预警能力；同时制定排涝、抗旱、防病虫、防冻等针对性防御方案，打通“气候预测—预警发布—落地防控”的工作闭环，切实提升农业防灾韧性。

台风“出发地”和“行进路线”为何改变？

海洋异常增温已深刻改变全球大尺度大气环流格局，在强厄尔尼诺与全球变暖的背景下，今年我国华东沿海台风活动表现出多重极端异常，这些变化反映出海温异常、季风活动与大气环流调整对区域台风活动的综合影响。

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顾薇表示，受厄尔尼诺快速发展影响，今年夏季我国气候异常特征明显，中东部地区总体涝重于旱，降水呈现“南北多、中间少”的特征，暴雨过程面广点强、落区重叠且复合致灾。同时，今夏台风不仅生成和登陆个数偏多，风雨影响持续时间长、范围广，而且极端事件频发——50天内，三个台风接连登陆浙江玉环同一街道，为有气象记录以来所罕见。

浙江省气候中心正高级工程师马浩介绍，今年的台风扎堆奔赴华东沿海，与大尺度环流异常密切相关。在厄尔尼诺快速发展背景下，西北太平洋副热带高压整体位置偏北且明显西伸，其南侧的引导气流如同一道固定轨道，反复将台风导向华东沿海。

值得关注的是，今年的台风多了“远洋身影”。马浩指出，影响我国的台风大多在西北太平洋和南海生成，这里海温较高、对流活动旺盛，能够为台风的生成和发展提供充足的能量。而在厄尔尼诺发展年，台风的“出生地”也在悄悄挪动。由于赤道中东太平洋增暖，西北太平洋以东区域形成了较好的热力条件，成为孕育台风的“温床”，利于台风生成区域向东扩展。随着暖海温的快速发展，多个台风得以在太平洋深处生成。

马浩分析，秋季临近，副热带高压开始南撤，台风路径也随之南移，此时浙江易处于台风右侧的“危险半圆”中。此外，秋季登陆的台风还可能遭遇南下的冷空气，二者叠加将显著增大台风降水的范围和强度。因此，秋台风在致灾能力上丝毫不逊于夏季，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威胁。

理解气候信号的“概率性”，以理性行动应对不确定性

中国气象科学研究院生态与农业气象研究所研究员房世波介绍，在全球气候变化导致极端气候事件趋多趋强、全球多地极端高温、降水突破历史极值的背景下，正在形成的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可能加剧极端事件的强度和持续时间，持续推高极端气候事件风险。

他建议，利用观测数据和气候模式预测评估全球气候变暖与厄尔尼诺叠加下的未来风险，量化极端事件极值出现的概率及潜在损失；同时，重新审视与提升已建工程或实体的抗风险等级，并在能源、交通、公共卫生等领域更新相应等级的应急预案，尤其关注高温、暴雨和干旱对敏感行业和脆弱人群的影响。

从历史经验看，强厄尔尼诺年及其次年，赤道至南北纬20°之间的国家和地区最易受到影响，通常伴随气候异常，可能出现超强高温、干旱和暴雨灾害，或者多种灾害叠加，进而引发洪水、泥石流、滑坡和林火等次生灾害。这些灾害会对社会运行造成连锁冲击——高温可能推高空调用电，加剧电力负荷；暴雨、洪水、滑坡和林火等可能导致输电设备受损，多灾害叠加加剧这一风险。

从宏观气候链条来看，此类极端天气风险最终会传导至社会生产与大众日常生活。需要明确的是，气候异常信号并非绝对的天气定论，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无法直接催生某一次具体的台风、暴雨等极端天气事件，它改变的是全球大尺度大气环流的基础背景，抬升极端天气事件的发生概率。这一机制如同概率加权的骰子，仅改变特定结果的出现可能性，而非决定单次天气过程的最终走向。

实际天气演变是多因子协同作用的结果，季风强度振荡、中高纬环流波动、青藏高原积雪异常等诸多因子，均会持续调控区域天气气候格局。这种复杂性，使得气候预测不存在固定的推演公式。即便对厄尔尼诺走向有大致判断，最终落脚到某一区域某一时段的具体天气，仍有相当大的不确定性。

因此，公众看到的气象预报，往往是综合研判后的“最可能情景”。理解这层不确定性，才能更理性地看待预报：既不轻信“绝对预言”，也不因偶有偏差而否定预警价值。真正的应对之道，不是停留在“今年天气到底有多怪”的追问，而是持续跟踪滚动更新的气象预报预警信息，把每一次预警响应、调度处置和转移避险沉淀为可复用的经验，这才是应对气候不确定性、与多变气候长期共处的底气。（胡竞文）

jackiema

（接上篇）

厄尔尼诺加剧登革热传播风险 健康防控需更前瞻更精准

专家顾问：

山东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赵琦

近日，世界气象组织确认，厄尔尼诺现象将持续增强，预计将发展为“超强”级别事件，相关极端天气风险将持续至2027年。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厄尔尼诺带来的温度和降水异常，正在改变登革热等蚊媒传染病的传播环境，扩大蚊媒适宜生境范围。围绕登革热传播风险变化及防控策略，记者专访了山东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赵琦。

天气如何“助推”登革热？

登革热是一种由伊蚊传播的病毒性疾病，其传播风险在很大程度上受气象条件是否有利于蚊媒活动的影响。赵琦解释，登革热病毒在蚊体内需要经过一段外潜伏期才能具备传播能力，这段时间的长短对环境温度高度敏感；伊蚊幼虫发育依赖积水环境，容器型积水的数量和持续时间直接影响其孳生，而降水的时空分布受气候系统支配。当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扰动温度和降水时，登革热传播条件也会随之改变。

赵琦指出，ENSO可影响东亚季风、水汽输送、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及雨带位置，导致我国不同地区在特定时段出现偏暖、偏湿、阶段性强降雨或干旱等气候异常。这些异常主要通过温度和降水，并结合湿度、积水条件及人类用水行为等因素，影响登革热传播。

从温度角度看，在适宜范围内，偏暖环境可加速伊蚊幼虫发育，提升成蚊活动频率与叮咬率，并缩短病毒在蚊体内的外潜伏期。例如，在一项恒温实验中，埃及伊蚊从吸血到首次产卵的平均时间在24℃时约为8天，而在30℃时可缩短至约5天。另有针对白纹伊蚊和登革热2型病毒的恒温实验发现，31℃环境下蚊体感染率明显高于26℃适宜温度和36℃高温环境。需要注意的是，温度的作用并非越高越强，不同蚊种、蚊虫种群和病毒株的适宜温度范围也有所不同。

从降水角度看，ENSO引发的降水异常通过改变容器型积水环境，直接影响伊蚊孳生地。阶段性强降雨若叠加排水不畅，则易在花盆托盘、废旧轮胎、屋顶沟槽、地下空间等处形成积水；而阶段性干旱天气，会促使居民增加储水行为，人为新增大量隐蔽积水孳生点。因此，ENSO并非简单通过“多雨”推高疫情风险，而是通过改变降水过程、水体滞留时间及人类用水习惯，综合影响蚊虫种群数量及其时空分布。

不同区域风险各有什么特点？

我国南北气候差异大，登革热风险不能用一个“模子”去防。赵琦认为，区域差异主要看两点：一是当地是否存在稳定的媒介伊蚊种群，二是输入病例的风险高低。二者与气候异常叠加，共同影响了各地登革热传播窗口时长与疫情暴发强度。

华南及东南沿海地区是登革热本地传播的主要区域，媒介伊蚊种群已广泛分布或稳定存在，且输入风险高。在厄尔尼诺年份，该区域可能出现有利于伊蚊孳生或活动的温湿度和降水异常；若春末提前升温或秋季持续偏暖，适宜传播窗口可能相应提前或延后。在媒介密度较高、气象条件适宜且输入性病例未被及时发现时，本地传播的风险将明显升高。

西南边境地区的风险则受跨境输入、本地媒介存在及局地气候适宜性三重影响。赵琦分析，厄尔尼诺可能扰乱季风降水与温湿度格局，某些年份导致强降雨和积水激增，另一些年份则因干旱促使居民储水，间接增加容器型孳生地。该区域疫情可能表现为边境城市或口岸的聚集性传播，并存在跨境联动风险。

长江流域属于登革热季节性适生区，总体上不具备全年持续传播条件。但在厄尔尼诺年份，若夏秋季持续偏暖、高湿或积水增多，可能延长伊蚊活动期，短期内提升媒介密度。一旦气候窗口、输入病例、城市积水环境和人口流动等因素叠加，本地传播及其向周边地区扩散的风险可能升高。

北方的变化也值得关注。黄淮、华北部分城市，主要风险表现为短期传播窗口增加，而非稳定流行区形成。赵琦认为，厄尔尼诺可通过影响高温过程、降雨异常和雨后积水条件，使部分城市在特定时段短暂满足伊蚊活动和病毒复制所需的气候条件。该区域更可能表现为输入病例后的短时、局地、有限传播。

如何防控才能更前瞻、更精准？

面对气候驱动下的新挑战，赵琦强调，登革热防控不应等到疫情暴发才启动，而应将关口前移。

口岸是识别登革热境外输入风险的重要关口。登革热感染者入境时可能处于潜伏期，或没有明显症状，仅靠口岸筛查难以发现全部输入病例。我国已建立涵盖病例报告、媒介监测、疫情处置与防蚊灭蚊的防控体系。赵琦建议，加强重点地区入境人员的健康提示、症状筛查和转诊衔接，强化入境后健康监测。对疑似或确诊病例，应在诊疗期间落实防蚊措施，并及时对其居住地和活动场所开展蚊媒调查与控制，降低输入病例引发本地传播的风险。

蚊子幼虫离不开水，清理积水就是端掉蚊子的“老巢”、从源头消灭蚊媒隐患。赵琦建议，孳生地治理需前移，重点清理花盆托盘、屋顶沟槽、地下车库等高风险场所，从“疫情后集中消杀”转向“平时清积水、流行季前降密度、异常天气后快速复查”。

区域策略上，可有针对性分区分类防控——华南和西南边境侧重输入病例监测和本地传播快速阻断，长江流域侧重季节性传播窗口和城市积水环境，北方潜在扩展区侧重短期气候适宜窗口下的输入病例监测。他建议将ENSO预测、季节气候预报、伊蚊监测、人口流动和输入病例数据纳入统一研判，设置差异化预警阈值和资源配置标准。

登革热防控同样涉及海关、疾控、医疗机构、气象、住建、城市管理、旅游、教育、社区和物业等多个方面。赵琦建议，建立国家和省级多部门联动机制，将口岸输入病例、气象异常、蚊媒密度、人口流动等信息纳入统一平台，并推动气候预测模型、媒介风险地图、数字化流调等科研成果转化为基层可用、高效便捷的防控工具包。

鉴于厄尔尼诺影响可能具有滞后性，明年夏季登革热传播风险仍需高度关注。赵琦最后强调，面对气候驱动下的登革热传播风险重塑，登革热防控需完成三重转型，即从被动应急转向主动研判、从全域统一模式转向分区分类精准施策、从疫情后处置转向全周期管理。（于桐）

（责任编辑：张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