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报 | 大学课堂在AI时代的N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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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亮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6/30

■马亮

人工智能（AI）的发展与普及，特别是生成式AI的崛起，让许多人嗟叹“课堂已死”，感慨学生“呆若木鸡”。似乎一夜之间，大学课堂就寿终正寝。那些苦苦挣扎的大学教师，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毕竟，与AI相比，大学教师知识储备有限，也越来越不受学生欢迎。

在许多学生看来，与其在课堂上听教师慢条斯理地讲解，不如课后以两倍速浏览教学视频。又或者可以请AI代劳，整理课堂笔记和考点，应付教师千篇一律的考试和考查。

更加要命的是，大学教师也在如法炮制，使用AI生成PPT，或者调用AI来准备讲义。既然如此，与其让教师使用AI，不如学生自己上手，于是大学课堂成了“AI对抗AI”的主场，让本应是主角的教师和学生躲到幕后。师生合谋玩起了游戏，只不过这场游戏在空耗他们最宝贵的时间。

大学课堂遭受冲击的背后

AI不是最早对课堂发起冲击的，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击。在没有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时代，学生通过课桌下的武侠小说、言情小说对抗老师的照本宣科。有了计算机、互联网和智能手机，教师的魅力不再，课堂“抬头率”也堪忧。

只有那些说学逗唱样样精通的老师，才能吸引日益挑剔、要求多样的学生。所以，AI不过是在大学课堂日渐衰落的最后关头，给予其致命一击。

一方面是数字技术与外部社会发生剧烈变化，另一方面则是大学生的构成与需求日益变化。作为大学教师，要接受这届学生的变与不变。课堂上的学生不会对书本知识如饥似渴，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打算。一方面，他们要应付课堂上的考勤与提问；另一方面，还要准备考研和考公考编。于是乎，台上的教师口干舌燥地自我感动，台下的学生则充耳不闻、我行我素。

与此同时，大学教师的日子也不轻松。在“非升即走”的考核压力下，他们不得不争分夺秒地做实验和写论文，而投入教学与课堂的精力则捉襟见肘。更不用说大学的过度行政化让教师有永远填写不完的表格、申请不完的课题与报销不完的发票。这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大学课堂雪上加霜，学生对教师的老生常谈也日益厌烦。

AI时代的大学课堂

面对内外夹击，大学教师要“下岗”了吗？显然不是，他们依然在积极地投入、努力地教学，希望通过自身的改变来适应学生与环境的变化。从我自己的摸索反思与观察求教来看，大学课堂的复兴有N种可能，而不是死路一条。

问题的关键体现在宏观制度与微观个体两个层面，也需要二者结合共同发力。

所谓宏观制度，就是大学培养方案乃至整个培养体系都需要进行系统改革，以适应新的环境、学生和要求。

当前大学的教学寄希望于把学生拴在教室里，开展填鸭式教学。这既同高等教育的初衷相悖，也不符合学生期望。虽然高校培养方案的总学分要求在逐步减少，但是学生依然被排满的课程表所困扰。当他们一天都奔波于各个课程时，每一门课都只能是浅尝辄止。与此同时，培养方案的九成都是课程，而其他形式的学习则微不足道。比如，最应该加强的案例教学、实习与实地调查付诸阙如，即便有也是流于形式和敷衍了事。

如果把高等教育视为一种餐食，那么过去课程是主食和主餐，但是现在需要考虑下调其优先级，使之成为辅食和佐餐。什么应该成为主餐呢？项目教学应该成为主餐，通过项目来组织和编排教学，使学生能够针对项目来学习和探索。

还有人认为课堂教学是小锅现炒，而慕课等线上课程则是预制菜。但是，这背后是假定学生是食客，不会自己做饭，等着享用作为厨师的教师准备的餐食。殊不知学生完全可以也应该反客为主，与教师共同参与餐食筹备，并借此掌握必不可少的知识与技巧。

相对来说，预制菜琳琅满目，学生完全可以自行选择和搭配组合。在此之外，课堂所应发挥的作用是班级聚餐，学生们带着各自准备的知识餐食相互品评，取长补短。教师不是课堂的主宰，也不是知识的唯一来源，而应与学生共创知识。

学生的知识来源越来越广泛，不限于课堂、也不止于校园，而是可以把全人类的知识为我所用。课堂教学只是获取知识的一种途径，课堂乃至大学本身都不再是知识的主要来源，我们应认识到其局限性并加以调整。

这意味着高校培养方案需要在总量、结构与形式上进行实质性改革，压减总学分要求，减少课程占比，并改变教学方式。这不是放任不管，也不是降低要求，而是赋予学生应有的自主性，让他们学会如何构筑属于自己的知识体系。毕竟，“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这在AI的助力下恰逢其时。

我的个人尝试

从2025年底，我就在思考如何备课，也曾一度陷入如何同AI抗衡的焦虑之中。我接手的是两门常规课程，我预想到学生会使用AI，也担心抬头率不高的问题。直到发现选课的学生只有个位数，我才意识到我焦虑的方向错了。

之所以选课的人少，可能因为时间段安排在下午一点到四点，影响午餐和午休；也可能是由于我刚入职而没有教学记录，学生担心踩雷或入坑；还可能因为学生有更好的选择，教师高手如云，学生自然会有选择困难症。

一门课只有五六个学生，这样的小班教学真的是既奢侈又珍贵。我可以很快熟悉每一个学生，也能够了解情况，结合他们的特征和背景来提问。

我开设的一门课程是面向本科生的《财政预算与行政财务管理》。之所以选择接手这门课，是因为我所在的专业领域长期关注政府人事问题，却忽视了同样重要的财政问题。我在教学的同时也希望弥补自己的知识短板，所以是抱着与学生共同学习的目的来备课。

我会在每次上课时把最新的案例和身边的故事作为引子，由此将一堂课的知识点串起来。当然，我会使用AI来辅助生成图表，方便在PPT中展示。我会结合这些知识点启发学生思考和提问，由此展开课堂研讨。与此同时，我会对每次授课进行录音，反复打磨几次，并转化为课程讲义乃至教材。换句话说，我将课堂视为驱动我学习新知识的一次旅程，通过向学生讲授形成我的知识体系，并通过学生反馈启发我进一步思考。

另一门课程是面向博硕研究生的《比较地方政府与地方治理专题》。我除了在一开始讲授课程框架与核心议题以外，主要是通过客座分享的方式来组织。我利用学校、学院和个人的多方资源邀请客座教员，包括美国、英国、德国等国家的教师、博士生和留学生，通过访学或在线方式共同授课。不少授课人员使用AI来准备素材或生成图片，既帮助他们整理思路和节省时间，也能够让学生更好地理解相关内容。学生每次上课都能够了解某个国家的治理框架与地方实践，探究一个具体的政策议题，并提出问题和参与研讨。

未来，我计划推动一个全球课程联盟，参与的师生可以共享课程资源，每年拓展覆盖的国家和领域。与此同时，我会鼓励选修课程的学生跨国合作，通过团队作业更加真切地深入各国实践，完善课程框架和相关内容，为跨国比较研究提供数据库与案例库，真正实现教研相长。

很多人担心AI带来的考试挑战。我认为，与其提防学生利用AI来作弊，不如让他们认识到AI能助其学得更快、更好。恰逢学校推动绩点改革，我把考查贯穿整个过程。每次上课的考勤、提问和讨论，穿插的读书报告和论文分享，都在全方位考查学生的学业进展。最后，我会要求学生完成一篇不超过两千字的课程论文，并在课堂上进行口头展示。当师生之间是人与人、面对面的关系时，AI不会成为遮蔽真相的面具或阻碍沟通的道具。

从我个人的尝试来看，AI给大学教学特别是课堂授课带来了威胁，但并非无解。AI所宣告的“课堂已死”，针对的是不愿改变的教师和一成不变的教学模式。只要高校能够推动实质性改革，只要教师本人愿意改变自我，AI对大学课堂发挥的更多是赋能和创新的作用。所以，AI会让一大批课堂死去，但是也会有更多人机共创的新课堂重生。我们所要做的，无非就是摆在面前的一道选择题，而主动权是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的。

（作者系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

《中国科学报》(2026-06-30 第4版 高教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