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日报 | 全民科研时代呼唤科普范式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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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辉

　　今年9月是我国第二个全民科普月，全国各地正迎来一场规模空前、声势浩大的科普盛景。在这场盛景背后，一个更为深刻的时代命题正浮出水面。

　　西湖大学副校长仇旻撰文指出：“科研的稀缺性正在瓦解，‘全民科研时代’即将到来。”这一论断切中肯綮，揭示了科研平台制度性开放正在打通从想法到验证的“最后一公里”。随着人工智能（AI）等新一代信息技术的爆发式发展，这幅科学探索从精英殿堂走向普罗大众的图景，正加速变为可触摸的现实。

　　这也引出了另一个尖锐的问题：在知识随手可得、AI随时可问的时代，我们还需要科普吗？

　　有人可能会给出否定答案，但事实恰恰相反。传统的旧科普必然在这个时代消亡，但新科普必将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范式跃迁，成为支撑全民科研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

　　过渡阶段的变化特点

　　我们必须正视这样一个现实，过去支撑科研精英体系的根基正在被撼动。1945年，美国科学家范内瓦·布什在《科学：无尽的前沿》中定义的“训练有素的科学家”极度稀缺。而如今，中国具有大学文化程度的人口达2.72亿，每5人中就有1人读过大学，全社会研发投入超3.9万亿元，研发人员总量居世界第一。AI工具和开放获取运动让文献检索、数据分析近乎免费，AlphaFold免费开放超2亿个蛋白质结构，更是让个人研究者能调用以往顶尖实验室才有的数据。

　　但同时也要看到，“人”和“智”的壁垒虽在崩塌，“器”的垄断却并未消失。冷冻电镜、流片工艺线等硬件资源的高昂成本，让普通个体独立完成全链条前沿原创科研仍不现实。我们正处于从精英科研向全民科研过渡的中间阶段——软资源已普惠，但提升硬资源的可及性仍需时日。

　　三大迭代塑造新模式

　　在这个关键的过渡期，科普的重要性不降反升。因为能搞科研和具备科学素养是两码事。如果科普仍停留在传统的知识搬运模式，它必将面临消亡。唯有完成三大进化，它才能成为全民科研的生命线。

　　第一，角色从“知识搬运工”升级为“认知守门人”。当人人能用AI生成看似专业的“论文”时，科普的核心使命不再是单向灌输“是什么”，而是训练公众的科学直觉与批判性思维。面对前沿科技的不确定性，科普要教会大众区分相关与因果，识破数据陷阱，质疑AI结论。此时的科普，是为全民科研提供抵御伪科学与信息迷雾的“防骗疫苗”。

　　第二，受众从“面向小白”拓展为“赋能玩家”。全民科研的参与者是大量“准科学家”，科普必须成为高阶工具指南和跨学科翻译官。无论是帮天文爱好者解读公开望远镜数据，还是帮生物爱好者理解量子计算API，科普都要承担起降低硬核工具使用门槛的重任。更重要的是，新科普将成为公民迎接未来的自我学习与共同学习运动，推动公众从科学知识的消费者转变为创新生态的共建者。

　　第三，使命从“传播知识”延伸为“建立伦理护栏”。当科研工具唾手可得，基因编辑、AI滥用的风险也呈指数级放大。科普必须清晰传递：“能做”不等于“该做”。将伦理框架、学术诚信植入每个人的科研起点，确保这场大众化热潮不翻车。在知识爆炸时代，科普是确保人类生存发展正确方向的“诺亚方舟”。

　　浙江的探索与实践

　　新科普不是对旧科普的修补，而是一场从“送鱼”到“教渔+绘海图+建渔港”的范式革命。近年来，浙江省科普联合会（以下简称“联合会”）的实践，正是对这场进化的积极回应。

　　在理念上，联合会倡导“凡人科学”与全民参与。年度大会“Sci2U”探讨“凡人驭AI”，让每个人成为科学的参与者和创造者。“科小二”以谦卑姿态服务大众，目标是“哪里有群众，科普就做到哪里”。联合会将科技创新、科学普及、科学研究视为相辅相成的整体，致力于构建大科普格局。

　　在实践上，联合会搭建起支撑全民科研的基础设施。通过打造政产学研用协同网络，成立沈括科普基金会撬动社会资本；实施“十百千万”人才计划，成立沈括科学传播学院培养复合型人才；打造短视频、科普剧等立体内容矩阵，在公共空间实现常态化触达，并提供点单式精准服务。

　　联合会的实践精准回应了新科普的三大进化方向：主动构建甄别机制，防范伪科学误导；培育基层传播员，赋能普通人成为科学传播与创造的主体；传承沈括“经世致用”的求实精神，为全民科研注入正确的价值观与伦理底线。

　　全民科研时代的到来，并非一蹴而就的革命，而是一场渐进但深刻的变革。旧科普告诉人们科学是什么，新科普则教会人们像科学家一样思考，并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动手做科学。

　　联合会三年的社会化科普探索表明：当知识和工具的门槛足够低时，科普不是退场，而是升维。它从边缘配角变为基础设施——训练科学直觉、赋能准科学家、建立伦理护栏。一个更开放、更协同、更具活力的科学未来，其根基正被这样务实而富有远见的行动所筑牢。这，才是科普在这个时代应有的样子。

　　（作者系浙江省科普联合会会长）
《科技日报》 2026-09-10   第06版：理 论